Semiconductor

Cerebras:如何造一颗盘子大的芯片?

July 13, 2026 · 0 reads

同步观看解说视频: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d469pDy8OKA

Image: wse3-wafer.jpg

上图所示, WSE-3, 是世界上最大的单片芯片,也是这篇文章的主角。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,我确实有点被「棒喝」住了:视觉冲击太大,脑子里一下冒出十万个为什么,比如:

为什么要造这么大一块芯片?

这么大一块 怎么 造出来?

它会遇到 什么 工程难题,又是怎么解决的?

这篇用视频、图片和文字一起讲清楚,它为什么要这么大,以及制造它必须翻过的三堵工程高墙。

一切的基础:WSE-3 芯片

Cerebras 的主要产品 WSE-3,是用一整张 12 寸晶圆做成的「超巨型芯片」。普通芯片生产时会把裸片一颗颗切开,而 Cerebras 则反过来——把裸片一颗颗用电线 连起来,让原本的切割线变成连接相邻裸片的数据通道。每行走线、每列也走线,整张晶圆被焊成一张不切割的 2D 网格:一共 84 块裸片,每块约 10000 个核心,每个核心一半是 48 KB 的 SRAM、一半是逻辑电路。

这种跨芯片连接是个新鲜玩意儿。它的专利里列了五种实现方案,我们以第一种为例讲讲。

Image: lithography-basics.jpg

要理解它,先回顾一般的光刻工艺:一整片圆形硅片叫 晶圆;晶圆上做好的一块块电路叫 裸片;光刻时,光刻机把电路图案放在光掩膜上再投影到晶圆表面,而掩膜中心是和各裸片中心对齐的。

而这个专利的创新,是让光掩膜沿 X 或 Y 轴移动一点距离,对裸片做 偏移曝光,从而在相邻裸片之间形成连线。它完全复用了原有的光刻工艺,只是改了曝光位置,因此跨裸片通信远比传统的芯片间通信高效。

第二个不走寻常路的地方,是让每个核心里的 SRAM 与逻辑电路共存,而不是走 GPU 的老路。GPU 的绝大部分数据住在片外的 HBM 里,要经过硅中介板和多层焊点才能取到。而 WSE-3 的算力与存储在同一块裸片内、用铜线相连,带宽因此暴涨:主存带宽近 21,000 TB/s,而 B200 是 8 TB/s、H100 是 3.35 TB/s,差了几千倍。

Image: memory-bandwidth.jpg

内存墙与 roofline 模型

增加内存带宽能解决一个关键问题: 不要让计算核心等数据。大模型推理里,每生成一个 token 都要读取大量权重,很多时候瓶颈不是「算不动」,而是「数据喂不快」。这就是最经典的 内存墙 问题。

描述它最有名的模型叫 roofline model,它论述了三个量之间的关系:算力(FLOP/s)、带宽、以及 算术强度 (每搬一字节能做多少次运算)。 这里面的算力和带宽都比较好理解,算力,指的是FLOP/s,每秒浮点运算次数,它一般由计算单元数量、频率、每个周期运算量、数据精度等决定。带宽,指的是内存系统每秒能把多少数据送到计算单元上。算术强度是什么呢?它是FLOP ÷ Bytes_moved —— 即每搬一字节数据能做多少次运算。这个数重要的原因是,它决定了计算的实际峰值。Roofline equation中,计算性能由峰值算力,或者带宽 x 算术强度,两者的最小值决定。

Achievable performance = min( peak FLOPs, BW × 算术强度 )

Image: roofline-model.jpg

怎么理解这个公式呢?看图,纵轴是计算峰值速度,横轴是算术强度。上面的横线是计算的peak FLOPS。下面的斜线中,斜率是带宽。ridge是两条线的交点,也是memory-bound与compute-bound的分界点。在ridge左边,你可以通过增强算术强度来达到更高的算力,这说明GPU算力吃不满,瓶颈是内存带宽。在ridge右边,就算增强更多的算术强度,也会被算力峰值所限制。这说明内存已经能喂饱计算单元,瓶颈变成峰值算力。

而所谓内存墙问题,说的就是AI芯片所运行的任务,位于ridge的左边,也就是memory-bound。而大多数的AI推理场景,都位于ridge的左边。

AI推理大概是怎么工作的呢?在生成第 N 个 token 的时候,要读整个模型的权重 + 之前token 的 KV cache,只为算一个 token 的输出。这里明显计算少、数据搬运多。在一些模型的场景里,计算峰值的释放率甚至不到百分之零点几。这个洞察使很多厂家纷纷下场,比如Groq公司的芯片LPU,TPU专门为推理设置的芯片TPU 8i,还有WSE-3等,都想尽办法,加强内存带宽,使得算力的性能能够尽可能地释放。

失败的旧梦,来到了合适它的时代

造大芯片这个梦,几十年前就有人做过。

上世纪 80 年代,Gene Amdahl——IBM System 主机的核心设计者——就想直接做一颗接近晶圆级的「超级芯片」,把大部分数据留在处理器本身。他的公司 Trilogy 融了当时硅谷史上罕见的 2.3 亿美元。但公司八字不太好:建厂遇上暴雨、空调受损、洁净室进灰;高管患脑瘤去世;Amdahl 本人还卷入车祸和法律纠纷。当年的封装、散热、测试工艺又远不成熟,这事最终黄了。

几十年后,这个失败过的旧梦,终于等到了合适的时代。但技术上依然困难重重。Cerebras 的招股书上就颇为煽情地写道:

Nobody knew how to yield a chip 58 times larger than the leading GPU.

Nobody knew how to deliver power to a chip the size of a dinner plate without melting the motherboard.

Nobody knew how to package such a big chip without cracking it.

Nobody knew how to cool a chip of this size, with air or water, without the coolant getting warm before it reached the other side.

Nobody knew, and we didn't know.

—— Cerebras 招股书(S-1)

那接下来呢,我们就跟随着这几段话,去拆解一下大芯片制造的难点,以及困难是被怎样克服的。

第一难点 —— 良率

yield,良率,就是生产出来的芯片里,合格芯片的比例。

大家都玩过扫雷吧?地图越大,藏的雷越多。在一小块 3×3的格子里,可能一颗雷都没有,你轻松通关。可要是把地图放大到整个屏幕,雷必然遍地都是。芯片也一样——晶圆越大,里面的缺陷也多越多。缺陷是没法避免的——灰尘掉落、化学不均匀、光刻偏差,都会造成缺陷,传统的芯片设计中,一般会把坏的裸片进行降级卖或报废。但是对于大芯片来说,这种策略肯定不奏效,一万张晶圆里,挑不出一张是完好的。

为了解决这个问题,Cerebras采取了几招。

首先,它把每颗核心做的非常小,只有0.05平方毫米。这样的话,如果一颗核心有坏点,需要报废,它所波及的范围至少没有这么大。对比来说呢,GPU 上坏一个点,就得关掉一整个单元,这个单元的面积(6.2平方毫米)比WSE-3 上被关掉的核心面积大得多。

另外,它们保留了大概7%左右的核心作为冗余,在生产测试过程中,发现一些核心坏的时候,就会重新配置通信网络,绕开坏点,使用冗余通信路径。

Image: yield-redundancy.png

通过这种方案,它们不仅启用了93%的的核心,还实现了将近100%的良率。

第二难点 —— 供电

Cerebras为它们的大芯片定制了一个服务器,叫CS-3。它提供了芯片运行所需的电力、散热、互联、系统管理。一台CS-3整机功耗为25kW,大约需要25000A的电流。

25000A 是什么概念?家用电闸大概能承受约40A的电流,25000 A约等于625个家庭的总电闸全开、电流加在一起。也就是说,一个小区的瞬时用电电流,都集中在一台服务器上。

这么大的电流,需要通过分层降压的方案,远处用高电压小电流,快到芯片才一级级降到约1V的电压、把电流放大。

电流快到芯片的时候,采取了一种比较先进的供电方案,叫做Vertical Power Delivery,垂直供电。

Image: lateral-power.png

为了与横向供电做对比,大家可以先看这块AMD的GPU芯片,中间就是AMD的GPU,而右边这几排,是负责供电的,这些供电单位会把电压一步步降下来,最终降到GPU适合工作的范围。我们可以看到这里的供电是横向的,而且电线需要在PCB板上以很大的电流跑一段距离才会供电到GPU。

但是对于25000 A这么大数字的电流,这个方案至少有两个比较严重的缺陷。首先,如果电压在封装外部转换完了,最终以大电流、小电压的形式走了比较长的一段距离,那么由于电压已经很低,压降,也就是电压被这段线路“消耗掉”的部分,它的容忍度就很小。根据压降的公式计算(Vdrop = I × R),在25000A 下,哪怕路径电阻只有0.00001欧姆,那么压降也有0.25V。芯片的核心电压在1V左右,那么0.25V的消耗,就算25%的电压损失。

另外,这些掉了的电压,会转换为热量。根据功率的公式(P=IV),这0.25V的消耗,会产生0.25V * 25000A=6250W的热量,产生很大的局部热量。

所以,为了使最后一段供电的路径尽量的短,Cerebras用了Vicor的供电方案,它把最后一级供电模块,也就是那个把电压调小的转换器,做得离 GPU 的封装非常非常的近,这样就减少了大电流要传输的距离。同时,它用垂直供电代替了横向供电,也就是说把电流转换器直接放在处理器下方,相对于横向供电来说进一步减短了传输的路径。

Image: vertical-power.jpg

第三难点 —— 散热

25kW的大功率机器,散热也是个大问题。一般数据中心的服务器散热,分为风冷和液冷两种。因为空气的携热能力比较弱,而液体的携热能力强得多,所以高功耗、高热密度场景更适合液冷。而WSE-3的超大面积,又给液冷加上了独特的挑战。

首先,大多数物体受热都会产生一定的膨胀。热膨胀的基本公式是ΔL=α⋅L⋅ΔT,这里:

  • ΔL:长度变化
  • α:材料的热膨胀系数
  • L:原始长度
  • ΔT:温度变化

物体受热后的长度变化,与原始长度成正比。因此,普通 GPU的裸片小,热胀冷缩有限。而尺寸放大后,哪怕温差不大,膨胀位移也会变得很明显。在芯片封装中,几十微米的膨胀都会导致危险的后果,因为芯片里的互连、焊点等本来就是微米级甚至更小的尺度。

而且,这么大一块晶圆,不同地方的温度有高有低,温度一不均匀,不同区域热膨胀长度不同,就会产生机械应力。热的地方,想膨胀更多,而冷的地方,则限制了这种张力,内部互相拉扯,晶圆可能会出现翘曲。

但其实,最最危险的一点,在于热膨胀系数。在上面的公式中,这个α,就是材料的热膨胀系数,它表示温度每升高 1°C,材料长度相对于原长度会增加多少。硅的热膨胀系数比较低,大约2–3 ppm/°C,而铜和PCB的热膨胀系数更高,大约15-17ppm/°C。假设两种材料升温60摄氏度,膨胀差能达到160 μm,这大约是一根人头发的厚度,但足以把焊点撕裂、把封装拉碎。对比起来,普通GPU的裸片只有 3 cm,同样温度升高,膨胀差距才几μm,焊点的弹性能够消化。

这些挑战啊,促使Cerebras研发了一种非常独特的封装,它也是CS-3 的核心,Engine Block。它为 WSE-3 这整片晶圆级别的芯片固定并提供供电、冷却等方案。

Image: engine-block.jpgImage: engine-block-layers.png

在这个示意图里可以看到,它由冷板、芯片、PCB,以及它们中间的连接器构成。我们把它横过来看的话,冷板在最上方,PCB在最下方,芯片被夹在中间,芯片与PCB和冷板之间之间,由于热膨胀系数的不同,都采用了特殊的连接层。连接层的设计思路是,竖直方向负责干正事(要么传热、要么导电),横向留出「可滑动」的自由度去吸收热膨胀系数不同导致的形变。

比如说,他提到的在晶圆和铜板之间这层会滑动的热界面材料,在冷板那一面的材质,是铟(indium),负责导热,在晶圆那一面,是一层极薄的PTFE(也就是特氟龙),负责减少摩擦。晶圆和铜板压在一起,但没有焊接,可以互相滑动。

在晶圆和PCB之间,则用一层埋着导电颗粒的硅胶橡胶模连接。这些导电颗粒在竖直方向上互相接触,发挥导电的功能,水平方向上也能彼此滑动。

所以说,Engine Block 本质上不是一个普通封装,而是一个把供电、散热、机械支撑和信号连接全部重新设计过的支持晶片级芯片的系统。

定制化的包袱

说到现在啊,我们已经不知不觉地说了好几项创新了,比如:

  • 芯片的面积
  • 切割线改电路线
  • 大芯片、高良率
  • 极小的核心
  • SRAM直接做在核心里,带宽极高
  • engine block零焊点
  • VPD垂直供电

等等等等。

它的这些创新,也实实在在带来了推理速度的飞升。在公开benchmark里,它的每秒output token数比GPU快了几十倍。不过说完它的技术创新,再说说它带来的代价——定制化。

首先,裸片之间的连接的技术落地,是Cerebras与台积电之间的独家合作,这点它在招股书里也承认:它专用工艺不易移植到另一家代工厂。那一旦台积电产能紧张,它就没有第二个可以选择的代工厂。

在供电方面,也很类似。之前说的垂直供电由Vicor公司提供,这种定制的电源提供服务,在短期内很难找到备胎替换。Vicor公司在Q1的earningcall中说道它们的产能已经到了极限,那如果Vicor的产能有一天跟不上,Cerebras也跟着被卡脖子。

在液冷方面,CS-3因为功率密度高,需要更低的进水温度,这意味着,运营商需要提供更大的泵、更粗的水管、冷却能力更强的CDU、更高流量的接头,这些都与标准的机房不兼容,需要额外定制。

这些事实都隐含着一个方向,那就是,Cerebras走的定制路线,会限制它的扩张速度。关键节点只有单一合作商、塞不进普通的商品机房、供电和液冷都需要重新定制。那能不能将它最终变成可规模化的供应链,会最终决定它的发展进程有多稳定。

Cerebras:如何造一颗盘子大的芯片? | Original Brew